早晨经过进香河,又见窗外林间新叶明媚,衬着苍黑老枝,似绿烟渺渺。四月清明,难得此番怡人天色,让人不觉心生爱惜,游目或凝神,随处皆是清亮光景。收敛目光,转念却想起那相干又不相宜的一句: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如许清冷阴湿与哀戚,就像乔伊斯笔下的都柏林。
短篇小说集《都柏林人》以幼童面对死者起始,以成人回忆死者做结,其间十数篇,急管哀弦,离合聚散,诉不尽生者伤心尴尬无奈事。生死之间,辗转消磨,言犹未尽,悲情难抑。《都柏林人》是乔伊斯为爱尔兰人谱写的清明哀歌。
100年前的都柏林,在原版书封面上的黑白照片里见过,被雨水淋湿的街道,清冷寂寥。年轻的乔伊斯长着一张小里小气的脸,不经意蹙起的眉头下露出一双怀疑的眼。他在浓郁的宗教氛围和严格管束下长大,接受了教育,经历着家道中落和爱尔兰民族独立运动。作为一个极有天分的青年,宗教和家教没能把他变成呆子。关于易卜生的一篇论文使他获得关注。这个忧郁而不安分的人来到伦敦,有一天走在大街上,忽然瞥见前面一女子婀娜多姿,不由心动,于是上前搭讪并求爱。这个女子名叫诺拉,也是爱尔兰人,在伦敦的一家酒店工作。她就是我们日后在文学史和传记评论当中看到的乔伊斯夫人。
虽然乔伊斯自己的爱情之路一帆风顺,但他笔下的故乡人却没法和他们跳离苦海的文学天才相比。〈都柏林人〉中写到的爱情,每每令人难堪心痛。〈阿拉比〉一篇里,暗恋邻家姐姐的少年怀着朝圣的心情来到姐姐告诉他好玩的地方:阿拉比集市,心中茫然若有所失,我不知道,随着集市闭场时灯光的熄灭,在少年心中萌生和消失的是什么。〈伊夫琳〉里的伊夫琳,要和新大陆来的男友私奔,逃离令她依恋又恐惧的家,去彼岸开始新生活。在上船前的一刻,她放弃了,小说的结尾写道:
世界上所有的海水都在她的心头汹涌着。他就要把她拽进这些海水:他会演死她的。她的两只手死死抓住铁栏杆。
——快来!
不!不!不!这不行。她的双手疯狂地抠住铁栏杆。在海水中她发出一声惨叫!
——伊夫琳!伊薇!
他冲过了栅栏,叫他跟上去。…..她苍白的面孔对着他,满面无奈,像一只无助的动物。她看着他的目光中,没有爱的迹象,没有告别的迹象,也没有相识的迹象。
这样过激的场面在现在的人看会不会特别搞笑呢?在我很受震撼。想到〈达洛维夫人〉中的一句话,大意是人性软弱无常,在虚荣心和欲望的挤蹭下翻来覆去。乔伊斯和伍尔夫和弗洛依德是同时代人,伍尔夫(woolf)在霍加思出版过弗洛依德的著作。乔伊斯此时有没有受其影响,我不太清楚。但现代主义作家都十分关注人非理性的一面,这一点是确定的。伊夫琳瞬间的恐惧与冲动没有人能预料,却决定了所有的改变。
暗恋、私奔之后,也有过于理性的爱。对于〈寄宿舍〉里的穆尼太太和她的女儿,爱情纯粹是谋求婚姻的手段。也有痛苦的爱,〈悲惨事件〉里,对爱情残存幻想的妇人遭遇冷漠自闭的灵魂,悲惨死去。还有酗酒者令人无望窒息的家庭生活。最后是〈死者〉当中生者对爱的自省。
从情窦初开的少年到被生活磨迟钝了的老人,从暗恋、私奔、逼婚、私通,到酗酒和吵架,自省和冥思,〈都柏林人〉写出了麻痹的民族心理和精神状态下,爱情的无奈与尴尬。乔伊斯笔下的爱情是爱情的麻痹,作为作品的一个主题,呼应了都柏林的当时的社会主题。
〈都柏林人〉的另一个主题,应该是生死。在浓郁的宗教氛围中,死者成为生者寄托哀愁的回忆之所,乔伊斯写的死亡是生者的哀愁。〈死者〉的那个著名的结尾写道:
……他的灵魂接近了众多死者栖身的居所,他感受得到他们那飘忽不定忽闪忽现的存在,但是他却无法体验清楚。他自身正消融进了一个难以捉摸的灰色世界:而这边实实在在的世界却正在消解,消失,这些死者曾一度生长居住其中……
雪落在黑暗的中央平原上的所有地方,雪落在不长树的小山上……雪厚厚地积落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十字架和墓碑上,飘落在那小小墓门的尖栅栏上,飘落在荒凉的荆棘上。他的灵魂慢慢迷离,他倾听着雪从隐隐洪荒中飘落而来,隐隐飘落,像最后时刻的来临一样,飘落到所有的生者和死者身上。
麻痹之中短暂的醒悟在欢宴后的静夜来临,引出哀愁。浓浓的哀愁,隐隐的飘雪,〈都柏林人〉写的是精神麻痹的生者对死者的追念,乔伊斯让我们看到都柏林的爱与哀愁。
草草结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