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欠猫的小屉子


消失了爱的踪迹    -[]
Time:2005-12-07

1929年,26岁的伊夫林·沃处在人生的多事之秋。这个长相清秀、举止新派的青年来自一个中产之家,父兄皆为文坛名士,自信为这两重阴影所遮暗的他踟躇在绘画艺术和文学的交叉路口,虽然此时他已经完成了两本书的创作:《罗塞蒂传》和小说《衰亡》,前者是他所喜爱的前拉斐尔派画家的传记,后者因其简练文风和讽刺锋芒已获评论界不俗评价。

 

第一本小说卖得并不好。从牛津肄业后,生活动荡,方向不明,他仍需撰写各种杂志文章来积累名气和应付日常开支,一切尚在游移中。第二部小说的创作开始了,中间伴随着和一个与他同名的贵族女子的婚姻,不久就以被带上绿帽子宣告仳离。沃陷入深深的痛苦中。

 

辗转过婚变冲击,《邪恶的躯体》战战兢兢问世在《衰亡》卓异的光芒之下,与它呼应的是同期《泰晤士报》上的离婚声明。沃 对这部作品表现得毫无信心,他恐惧别人的评判:“当有人说他是多么喜欢《衰亡》时,我就想:啊,他会觉得《邪恶的躯体》是多么乏味。”而当这新书被证明为成功之作,大为畅销之后,他仍然坚持,小说的受欢迎仅仅是因为时髦的题材迎合了年代之交的社会风尚和热点话题。对这本书的贬抑之辞执着地出现在许多年后的再版序言中,他鼓励人们去发现《邪恶的躯体》的致命伤处,“它为个人生活中的事件所干扰和撕裂,在与开始完全不同的氛围中结束。读者或许会发现,从欢快到怨恨的转变,”事实上,在大多数读者和评论家看来,这是一本措辞精准,结构完好的小说,轻简敏捷的反讽格调与跳跃的场景切换结合得天衣无缝,且采用了作者偏好的循环式结尾。沃固执的态度如同在亲生儿子间厚此薄彼的武姜,让人不解。

 

然而《邪恶的躯体》毕竟是一本争气的书。出版不满数月即让沃摆脱了几年来的拮据境地:“我现在的收入是每年2500镑,真是令人振奋啊。”好处显然不止这些。这本寤生于失败婚姻中的小说在沃 的文学生涯中功不可没,声名陡涨之后的文学青年从此摆脱父兄阴影,确定了方向,踏定坚基,一步步走向成就的颠峰。80年代,评论家克利夫·詹姆斯在纽约时报书评上把它与海明威、菲茨杰拉德的作品相提并论,“它依旧是世界上最有意思的书之一。”

 

有意思的书首先写了一群有意思的人。一战后的英国,被损毁的不仅仅是建筑和工业,传统道德和价值观念也一去不复返,留下的是比战争废墟更荒凉的精神空虚。无所依托,不知所终的不稳定性主宰着年青一代。一些贵族青年形成了新的族类,华丽的外表下,他们有着欲望涌动、脆弱易碎的心。20年代梅菲尔的“妖艳的青少年”混合着天真和机心,在各种诡异的逃避形式中实践着聪明的心智和邪恶的躯体。在对于财富的追寻和对宴游玩乐的沉迷中,各色人等热切地寻求着更大的刺激和潜意识欲望的满足。沃作为身处这个群体边缘的人物,及时地将时代一隅缩影到自己的作品中,既羡且怨,不无悲凉地暗示到它无法长久的未来,成就了作品的锋芒和深度。

 

沃出身书香门第,但绝对算不上是贵族。对这一点他深为敏感。在牛津读书时,他喜欢和贵族子弟交往,曾被说成是“向上爬的人”。对于现世的失望和否定导致他在艺术和生活上全面的复古倾向。他尊崇传统和等级制度和贵族的生活方式,而种种势利之举正是这价值观的外化表现,正如他到老年仍坚持用沾水笔写作一样。现代社会在他看来,和在艾略特看来一样,已是荒凉颓败之末世。只不过,艾略特笔下的荒原在沃 的笔下成了上演滑稽闹剧的马戏团。

 

《邪恶的躯体》在当代的一版再版,驳斥了沃自称它只是迎合了社会风尚的说法。这部关于现代社会的寓言,意义超越了创作的时代。小说开篇写到渡海航行。船上的乘客中有亚当,耶稣会士的名字叫Rothchild(谐音wrathchild),暗示着愤怒的上帝注视着一群腐朽的灵魂,亚当和一个由粗野女人(Mrs. Ape)带领的一群天使上船。小说中的其他人物的名字也各有含义。Runcible小姐(暗示脆弱易碎),Malpractice先生(暗示胡乱行事),Outrage首相(暗示粗鄙野蛮),等等。混乱的航行之后,到达一个堕落乱世,毫无道德准则,充斥欺诈和野蛮行径,令人无所适从,生活如同马戏团的滑稽闹剧,飞速地上演剧目,变换场景,不断地幻灭,毁灭,一切都身不由己,如同让Runcible小姐殒命的车赛,疯狂到失去了控制。最后,繁华事散,亚当手握散布麻风病菌的炸弹出现在亘古未有的大战场上,疲倦地堕入婴儿般的沉睡。“在沃 的讽刺小说所在的星球上,牛津、梅菲尔与阿扎尼亚最黑暗的区域一样荒凉贫瘠”。这就是沃笔下的现代社会和它的终结。小说的名字典出基督教葬礼悼词:上帝将“变我们邪恶的躯体,与他圣洁的躯体相似”,标题暗示着毁灭消亡的结局。

 

在主人公亚当的身上,不难看到作者略带不安的自我投射。亚当和沃一样,同属“妖艳的青少年”群体边缘,时而侧身其中,甚至是其代表,时而又被暗示在其外。亚当从巴黎归来,而沃 的小说家哥哥此前专为寻欢去过巴黎;他们同样有过写作经历,有一个教授或编辑的父亲,还有同住在住不起的古怪奢华的旅馆中。从亚当和尼娜的情感关系中也依稀可辩沃第一次婚姻的痕迹种种。“亚当不一定是1929年的沃,但沃肯定通过亚当诉说了自己生活中的许多有意思的方面。”

 

亚当为和尼娜结婚而不断寻求财富是小说时而被打断和忽略的主线。而一场接一场的喧嚣闹剧,一个接一个的离奇终结,都以漫不经心的语气带过。作为一部写到前卫一族狂欢冶游,放纵享乐的小说,《邪恶的躯体》中关于性的描写甚至是暗示都少到了极点。沃一支妙笔,轻巧拨转一个颠倒乾坤。超然而不动声色,放任由之的反讽格调,无言至此,比之奈何一叹或声色俱厉,更显出繁华表面下的荒谬无序与悲凉。

 

亚当对财富的追寻再三受挫。先是小说在海关被毁,稿费没了着落;后来又错把赌博赢来的1000镑交给一个醉汉上校;接着成了闲话专栏作家,然后又丢失了工作,然后……希望一次次破灭,纷乱中,亚当居然为支付旅馆帐单把尼娜出卖给他的情敌。忽然间,又和已经和金杰结婚的尼娜乔装成一对,回尼娜家过圣诞节。最后,在战场上,我们得知他们的孩子正在孕育中,而尼娜却安然做着金杰的太太。在这里,亚当的荒谬行径与其说是玩世不恭,不如说是一种无助和厌倦,随波逐流。在普遍的混乱喧嚣和飞速的碰撞毁灭中,爱情是如此晦暗乏味,不值一提。《邪恶的躯体》的主人公是一对恋人,主线是一桩婚事,然而我们从中却遍寻不见爱情的踪迹,恰如此时沃重创之下的现实生活。

 

1965年的再版序言中,沃称这本书为“一部完全未经计划的小说”,每天都有几千字不经过大脑就写了出来。那么,应当是小说预言了生活,而不是生活改写了小说的基调。

 

沃在1930年皈依天主教,此后作品中的宗教意味与日俱增,风格也日趋严肃。后来更是宣称将专注于从人和上帝的关系出发来写作。然而他的天赋却不在此。尽管后来的《重访布莱兹赫德》(展现其严肃一面的发轫之作)在美国的销量超过他其他所有作品的总和,但是提到他,人们首先想到的还是讽刺佳作。他的傲慢势利与好斗的习性能为其讽刺增添生气,却在他进行严肃的宗教创作时成为可笑的弊端。查尔斯· J.罗洛1954年在《大西洋月刊》上写道:“一个宗教作家至少应该具备以下四种素质——沃至今只展现了其中一种,信仰他是有的,但同情心太少,又不谦卑,并且,在他所有的作品中,找不到一丝令人信服的爱的痕迹。”确实如此。

 

 


  Posted at  2005-12-07 19:58:47  Edit | Trackback(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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