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欠猫的小屉子


鱼与熊掌不可得兼    -[thesis]
Time:2008-12-28

——习用拉康,为伍尔芙笔下的现代主义者解梦 

我们的灵魂和自我的真相,象一条鱼,栖于深海,来往于晦暗朦胧中,在树干一样巨大的水草里牵出一线水痕。越过阳光闪烁的空间,继续,继续,去到阴暗,寒冷,深不可测之处。忽然间,她射向水面,在海风吹皱的海面上嬉戏。

我的思想看来多么的小,多么的无意义,就是那种小鱼……但不论怎么小,它还依然有那种神秘的性质——把它放回脑子里去,它变得非常令人兴奋且重要;在它突然一跳又一沉,闪动来闪动去之间,它激起如此一阵的意思的震荡与骚动,我简直坐不住了。

这晶莹剔透的生命之球,远不是那么坚硬寒冷而不可触,它只是由最稀薄的空气围成,一按即碎。无论我从大锅里抽出的是怎样完满的句子,只化成六条串成一串,主动让我抓住的小鱼儿。而其它成千上万的鱼儿则吱吱跳跃,从我指缝里滑掉了。 

弗吉尼亚伍尔芙非凡的创意天才使人心深处难以言传的感悟和忽来的冲动化为一条条身手敏捷的神秘游鱼,来去间灵光闪动,引人捕捉。但那捕鱼的工具:思考之钓丝和语言之手,只能令其主人“徒有羡鱼情”。谨以三例,便可抛砖引玉,引诱我们去伍尔芙作品中搜寻关于鱼的字眼。而发现《太阳和鱼》,《钓鱼》时,必然是满怀惊喜。这两篇散文中,作者或借心灵之眼神游,或托渔父河滨一梦,对语言之于人的存在和艺术创作的微妙影响及敏感关系作出缜密又独特的哲理思考,皆暗含于“鱼”的隐喻之中。神游归来或梦醒之后,带着些许记忆,依然有所困惑;伍尔芙对此一如往常,并未逐字逐句言明,给读者留下许多想象的空间和解释的余地。本文将习用拉康的理论,尝试为伍尔芙笔下的梦境和神游之境求取一解,并进一步对其小说中叙述结构和人物主体性加以分析,以此形成对伍尔芙创作的现代主义一面的一种视点贯通的解读。

拉康可以说是语言学界与精神分析学界的使者。索绪尔将语言看作是一个自足自律的系统;把语言符号分为能指与所指;以其差异性和任意性颠覆了语言与意义之“透明”关系。雅各布森认为“语句的构成有选择和组合两轴,表现为隐喻和换喻两种形式”。拉康改装结构主义与后结构主义语言学理论以适用于精神分析。在他看来,能指是语言符号中不能再分的最小单位,一身兼具差异与任意两种属性,通过隐喻和换喻两种规则得以连接,组成“意义生成链”。隐喻发生时,必有一能指从链上“抽身而退”与其它能指对应产生意义;换喻则是能指的毗连延伸。拉康将两类学说融合的关键点是:他认为,无意识也同语言一般建构。他把人的存在分为三个层次:想象秩序,象征秩序,和实在秩序。处于镜像阶段的婴儿在想象中把主客体合二为一,形成一种完整的自我感,但不具主体性。是为以自我隐喻状态为特征的想象秩序。然而于母子两位一体的虚幻关系中产生的富足感在接受父亲的律令或象征秩序的阉割时丢失,欲望被驱入无意识,但分裂的自我却由此获得了主体性。由此看来,主体的诞生实际上是一个象征秩序通过语言和文化制造的暴力性事件。对此拉康直言不讳:在进入象征秩序前,人只能算是一件物品。而 “象征首先表明自己是一个物品的谋杀者。”但颇为矛盾的是:暴力的工具,语言与文化,却成为主体借以消除暴力后果,试图返回想象秩序中的完整状态,即与自我认同的自我隐喻状态的手段。显然使用暴力工具又重开主体要祢合的伤口。一方面,换喻式的缝合扯开隐喻式的圈合,这种持续的暴力使分裂的主体不至于弥合成“隐喻同一体”式的即精神病状态中去。另一方面,隐喻凝缩出的存在的意义也每每切断换喻的连续的欲望,使主体比至于流失到全无身份状态。在象征秩序中,主体想要在隐喻的自我隔绝中追寻一种存在的稳定意义,却有无法逃脱换喻的天罗地网,永远处于焦虑和分裂状态中。拉康对索绪尔关于语言与意义之不透明关系加以阐发。“实在秩序”被认为是语言无法触及,象征活动无法代表的存在层面,常与死亡冲动和爱欲相提并论。人之进入语言存在即是与实在的分离。人的语言存在即决定了叙述欲望与话语不可通约。拉康正是从象征秩序与实在秩序,意识与无意识之分裂意义上,改写了笛卡尔建立在理性主义基础上的“我思故我在”的传统主体观,提出 “我思我不在,我在我不思”,以“焦虑主体”取代了“自足自律的主体”。 

我们再回头来看伍尔芙的文本。在第三段引文中,鉴于那语言之手按破生命之球时的粗暴和被六只小鱼缠住时的笨拙,我们也许称其为熊掌更为确切。因为根据小时侯的常识,熊是会游泳且能捕鱼的,虽然姿态不甚优雅。更因为根据拉康的理论,我们为伍尔芙笔下的梦境和神游之境求得的解语便是:“鱼与熊掌不可得兼”。作为提倡“向内心看”的现代主义者,伍尔芙尝试以记录人物意识的自然流程的方式来再现生活,并多次声明,要把无意识领域当成文学再现的对象。然而却发现:一度被人信赖的语言,符号等再现手段与他们所追求的“真实生活”互不包容,甚至彼此排斥;叙述欲望之鱼与话语之掌不可通约;并由此陷入不安与困惑。她笔下那些具有艺术家气质的人物也往往与子同愁。另一方面,作为苦苦追寻生命意义的个体,他们力图超越现实生活,达到瞬间领悟,然而从中获得的自我之感,即身份,既不长久,也非内在,令其备感焦虑。语言存在与实在无法沟通,语言存在与实在之鱼不可得兼。下面我们就进入两篇散文,对其困惑以及为求解脱而采取的措施详加分析。

钓鱼:语言之于叙述欲望

《钓鱼》一文中,小说家的形象与持竿而立的钓鱼者合而为一。司各特,艾略特,狄更斯属于一个“有趣的族类——贡布兰的偷鱼者”。他们的幽默和谈笑“充满了古老的野趣。”  而受现代商业文明摆布的当代作家,则是一群为饭店捕鱼的鱼贩子,“一股商业味儿”。那么现代主义作家呢?拿着鱼竿伫立河边,“幽雅的河流,水晶似的奔腾之水”,不难令人联想起伍尔芙笔下的意识之流;而钓取的对象,咬饵的大马哈鱼,则是冲他者表达的无意识欲望;由此看来副主教作为鱼饵并非无心笑语。钓鱼者“单独存在于‘一个激情的世界里,与周围的一切毫无关联’”的咬饵的瞬间,与作家从对外部现实成线成片的换喻式再现中抽出的一个瞬间,作隐喻式的描绘为自我隔绝状态的“片刻的存在”相对应。隐喻中断了换喻的连续,世界被撩去面纱。正如从树木上揭去纱缦是钓鱼的必要条件,摒弃现实主义作家们惯用的网罗现实的换喻式手法,是使小说抓住生活真相的前提。然而鱼儿还是脱钩了,为什么?文章对“如果我们钓得再好些,难道就可以有不同的结果吗?”一问的作出的肯定回答继而又遭否定。“太阳已入中天,……我对着阳光所以才脱了钩……”,阳光在这儿成为语言,思维,或象征秩序的又一种隐喻。“矛盾就在激情之下。我们并非由理性控制,我们所遵循的是一种不同的规律而承认它的权威。”矛盾就在于:我们既进入了象征秩序,或曰语言存在,从此便受其约束,不可能顾盼到那个真实的存在。 “贡布兰的夜值得深藏于心中”,因为鳟鱼出没于深更半夜。夜代表一个真实的世界,然而并非完全真实,语言或象征秩序之光依然透得过“夜之轻纱”。但已经足够了,我们的现代主义鱼父为捕鳟鱼,不彻底地逃离语言之光的笼罩渗漫,来到意识之流的堤岸上,听到了不同于思维清晰状态下它的韵律,在丁香丛中怡然入睡。梦中,即思维休眠时,见到了“饱经风霜的偷鱼者”——前辈作家;见到了那众多的河流中众多朦胧的鱼,它们就是灵魂和自我的真相——但对之“我们几乎无所知”。而天鹅浮游其上的“某个从未见过的人类的所在”是否就是那真实的存在即“实在”呢?可是仅仅是做梦而已,并在梦见鱼儿上钩之际醒过来,悬念犹存:“生活的那一点,”“难以界说的内在精神”,或是“心理暧昧不明的领域”能被语言正确地再现吗?现代主义者一梦醒来,叙述欲望的对象:鳟鱼正逍遥自在地寻觅吃食。无可奈何的现代主义者如何在鱼与熊掌间抉择?是弃绝语言凡尘,等于投向死亡;还是在月黑天清时分再次梦游,把临渊羡鱼的熊一回回作下去?包含着疑问的结尾一方面呼应重复了开篇中提到的“人与鱼的困惑”,另一方面实践了伍尔芙对于传统的叙述结构中封闭式结尾的改写。在拉康的理论中,叙述的展开的前提是一件事物的缺失。传统叙述往往满足焦虑的读者的期待,在经过中场的不安与动荡之后,于结尾时使缺失之物以新面貌复归原处。整体结构呈现出隐喻式的完整性。伍尔芙对这种叙述结构中的线性因果关系和隐喻完整性加以排斥,而格外欣赏俄国作家结尾时萦绕不已的问号。

太阳与鱼:语言之于实在

《太阳和鱼》是一则令人费解的寓言。神游之旅的导游,心灵之眼,“其实只是一丛神经,……它依附于大脑,唤起心灵去辨析和思考……”它把“她与所有格格不入的事物缠绕到一起。”“目之所见的婚姻是不相协调,无视常情的,”由此看来,把导游称为无意识之眼也许更名副其实。拉康的理论表明,“无意识按语言模式构造,受同样规律支配”,无意识并非深藏于个人的内心,而是存在于我们之间,“是一个广大的错综复杂的网络,把我们织入其中”。从这种共性的意义之上,因此火车站的一群游客可以称之为“我们”。于是“在这个黑沉沉的冬之晨,”我们在隐喻和换喻的交错运动中经历了一次主体建构之旅。此行的目的是为观看黎明之景。黎明处在换喻式的无意识欲望延伸(黑夜)与隐喻式的意义获取(日出一刻)即将转换之际,在换喻的极点,主体与周围的物质现实达成超越的认同,感到“我们所拥抱的是整个世界。”时间向后推移,人们似乎在等待“与一个演员约会”,这个演员便是太阳,是语言或象征秩序。“他的躯体是如此庞大,以至于他的来临是无声无息和无处不在的”,主体起用这暴力的工具,为的是要在欲望的无休止滑动中扣留住一个隐喻的瞬间,重温想象旧梦,并从中获取一种有意义,可命名的存在。然而太阳失败了,隐喻未能穿透换喻云层的包罗,主体堕回空洞的语言世界。“一个易碎的贝壳,死气沉沉,枯萎干瘪。”但隐喻与换喻却是互为前提,不可分割的。所以,“在世界的另一边,它又轻盈地露出脸来……他乍然出现,仿佛一个动作,在一秒钟惊人的停顿之后,就是另一个动作的补充。”隐喻的发生使主体仿佛又回到了想象界中自我认同的完整状态。是“一种返老还童和恢复健康的感觉。”然而对于丧失的记忆仍在继续,主体意识到这种自我之感的暂时性与外在性,不过是语言造就的一只易碎的玻璃球。并预言:“现在安稳地踏踩在地球上的我们将会亲眼目睹它的死亡”然而眼睛“遵循着某种我们无法立刻领悟的逻辑”,(即隐喻与换喻的交替运动,互为补充。)又领我们从伦敦城的换喻式再现进入一个隐喻的瞬间:两只蜥蜴完美无缺的雕塑突然呈现眼前,引发顿悟。于时间停止之处,才有不朽,才有稳定完整,才能触及那“被黑暗包围的不朽的方阵的层面”——实在秩序。才能见到那为存在而存在,不受任何束缚的灵魂和自我的真相——“那条永恒的鱼。”然而时间停止对人来说只意味着一件事情:生命的终结。在拉康看来,由于上帝不再可信,死亡便取代其作为人类存在意义的稳定的参照系。每一种被充分意识到的存在,都必须面对死亡,并为死亡存在。正是对理性主义的自足自律主体中的“向死之存在”的确认,现代主义的焦虑主体才得以发现。Jacques-Alain Miller认为:焦虑主体的发现就是通过精神分析领域,稳定主体回归到它的话语不可能状态中,呈现为分裂的主体。由此可见,语言存在和实在互相排斥,现代主义主体对于存在意义的追寻,使自己陷入鱼与熊掌不可得兼的困惑之中。

伍尔芙对现代主义主体之身份危机和现代主义艺术家之叙述困境的思考与披露在她的每一篇现代主义小说中得到实践与证明,由此表现得更为形象具体且更令人信服。而《海浪》和《达洛维夫人》则分别以其独特的叙述结构和对于主体性的本体叙述情势的特别考察将成为我们接下来的关注之点。 

《达洛维夫人》中的身份危机

在伍尔芙最为出色地运用了意识流技巧的实验小说《达洛维夫人》中,有一令读者颇费思量之处:小说选取相互间从未发生任何实际联系,表面看来反差甚大的人物:国会议员的妻子达洛维夫人和精神失常的退伍士兵赛普提默斯,作为主要角色来对其内心世界细细临摹,并列再现;并安排了一个前者对后者自杀之举予以认同的结尾。运用拉康对语言之于主体建构的论述,我们可以使他们那隐而不彰的相关之处变得脉络分明:作为两个象征秩序控制下的主体,他们在无意识的隐喻和换喻交替运动中永远无法获得一个稳定的身份,存在的分裂状态导致了身份危机。而前者以其对危机的清醒认识,把后者的自杀之举理解为对确定身份的追求,并予以认同。

达洛维夫人那被她从前的情人彼得称为“先验论”的观念可以看作是她对存在之本质的一种思考。

她感到自己无处不在,不是“这儿,这儿,这儿”;她拍拍椅背,而是每一处。车子驶上谢夫茨伯里大街,她挥挥手。她就是所有。所以要了解她,或任何人,必须寻出使其完整的人,甚至是所在……因为我们的幽灵,我们那可见的一部分,与我们那不可见的一部分,那广延远拓的一部分,相比较,是多么短暂易逝。那不可见的却会永远存留,经过某种轮回,依附于此人或那人身上。

“幽灵”在某个中译本中被括注为肉体存在,但肉体之实在与幽灵之飘渺,感觉难以协调。也许换一种理解更为合适。那可见的幽灵忽来忽去,稍纵即逝,好比人们在顿悟的瞬间,感到的一种可以命名与定义的存在,一种身份感。顿悟的瞬间也是隐喻的瞬间,幽灵也就是那想象中的自我,与世相隔但完整无缺。据此类推,不可见的那部分就是处于换喻的延伸之中的无意识。主体从隐喻中获得的完整感随即又溶解在这无穷无尽的延伸之中,感到与现实世界融为一体,感到身份的短暂性。然而

“对镜而照,她撅起嘴唇,在脸上突成一点。这就是她的自我——突成一点,梭镖一般,又明白清楚。这就是她的自我,当某种努力,某种召唤,促使她成为她的自我时,部分与部分汇集,组成的世界,归于一个中心,一颗钻石,一个作为汇集点坐在客厅里的女人。而只有她知道,这样是多么的不同,多么的矛盾。”

在此主体又进入到隐喻状态,获取一个自我。但自我却是应外力而产生,自我的中心外在;并且是那么“矛盾”。达洛维夫人的感觉与拉康对主体之身份建构的阐述正好对应,她感到,“与万物相连,又完全隔绝”,并意识到寻求稳定身份,完整自我的矛盾与不可能性。这样的不可能性存在于任何主体之中,但只有在现代主义作品中,才出现了达洛维夫人这样的人物:在身体力行传统的行为和品位时,又保持一种对自我的清醒意识;在对“不可能到达那神秘的中心”,即不可能触及存在本质的确认中,找到了另一种肯定的中心。在这个意义上,她成为一个现代主义主体。

赛普提默斯作为语言存在意义上的主体,无疑也卷入隐喻和换喻的矛盾运动中,一方面实践着克拉丽莎的“先验论”,另一方面体验了完全隔绝的隐喻瞬间。所以小说用来再现两人意识流程的词语,意象有许多相似之处。但他们对与自我意义的认识又大相径庭,赛普提默斯并不具备克拉丽莎一样的对于主体性的分裂本质的认识。我们第一次见到精神失常的赛普提默斯时,他迅速地滑入换喻式的毗连延伸之中,自身与周围的物质世界间的界限消失,即自我消散。他不知终止,在无意识欲望中随波逐流,要逃避象征的阉割。妻子的呼唤使他重新回到象征秩序中,成为一个主体。但当 “所有的事物似乎都向他眼前的一个中心汇集”时,他又坠入隐喻式的孤独封闭状态,感到恐惧然而崇高。这时,妻子又叫他,他仿佛受了打扰,因为他正享受想象中的自我认同呢。与克拉丽莎不同的是,他无法预测地在隐喻和换喻的两极间摆动,始终想逃避象征的控制,从未到达一种受压抑或承认的状态,也就从未到达过主体位置。当象征秩序中的模范主体,精神病医生布雷德肖爵士要来让他复归原位时,他便以自杀的方式选择了彻底的拒绝。在克拉丽莎看来,他对象征秩序的否定让他得以保存“最高神秘”,保存了“一件不能被贴标签的事物”——象征秩序之外的实在。他向窗外的一跳,也是向那不可到达的“神秘中心”的一跳。而他拒绝继续说话的行为则是对语言的拒绝,拒绝让自我的真相受到语言系统的阉割,以此达到了交流的极限。因此,“死亡是反抗,死亡是交流的尝试”。克拉丽莎对一个疯子的自杀之举作出了不同于传统的解释,显示自身为一个现代主义主体;而伍尔芙通过并列正常人和疯子的精神世界,揭示现实主义作品中人物潜在的身份危机,成就了作品的现代性 

《海浪》中的叙述困境

《海浪》是伍尔芙最具实验性的作品,其创作技巧独特之处自然不一而足。但现在让我们暂取一点来加以分析。小说前八章的叙述一律采用现在时态,语言风格成人化,仿佛往事就发生在眼前,言语和思想的成年与幼年阶段也难分泾渭;主人公每于当前投影过去,使之重现,使之再生。由此小说的叙述结构决非跟随年龄增长的简单直线型,而是“一步一回头”的回顾式,主体性及叙述之暂时性便蕴涵其中:过去的经验可以被描述,但只有将来的回顾式醒悟才能为其开启意义之门。对于过去经验的再现必然有一现在的自我形象为其背景,以此类推,对于现在的再现也有赖于一预设的结局,即事态要走向的将来的某一点。拉康将此称为“回顾效应”。在结局对过去的回顾式影响中,结局也改变了自身。因为改变的开始(过去)又将导向一个不同的结局。这一“回顾逻辑”循环不尽,矛盾之处恰如在隐喻发生时,能指已从能指链中脱离,自我认同永无可能。主体边永远奔走在去向意义的路上,任何身份都是暂时而可疑的。叙述当然也无法再现存在本质。伍尔芙对过去经验的现在时描述表明了她对叙述与存在意义的暂时性的领悟。

伍尔芙在《海浪》中创造了一个现代主义作家的形象:具有诗人气质的伯纳德。我们可以看到,克拉丽莎和赛普提默斯在本体论层次上遇到的问题在叙述学层面上给伯纳德带来深深捆扰。从他第一次上学起,伯纳德就开始记录“词汇”以备写小说的将来之需。作为一个年轻人,他认为自己“永远忙于……寻找恰恰适合此刻的完美词汇”,也就是,为所指找到他对应的能指。这儿此刻(所指)被假定为有内在意义的一种身体,只等着穿上合适的衣服(能指),变成自我认同的符号。这样看来,伯纳德的叙述欲望很符合传统。但从一开始,伯纳德便发现两种障碍阻止他得到那最完美的词:生活中的物质毗连性和对于观众的需要。生活本身的换喻状态阻止了他去叙述生活中隐喻瞬间的意义。而如同要了解克拉丽莎,必须找到一个使其完整的人一样,对于观众的需要,表明伯纳德无法完全自明其义。因此,作为一个故事讲述者,他往往中途而止,难以收尾。那真实故事似乎永远处于他的协作时间以外;伯纳德意识到叙述困境与自身存在的联系,并加以思考,是一种现代主义的觉醒。“我已经编造了几千个故事,我已在数不清的笔记本上填满了词汇,以便将来我发现真正的故事时可以用上。但我还未找到这故事。我开始问:有这样的故事吗?”这一疑问意义不可忽略:所有的故事都在追寻一种普遍的、最终的意义,如果这意义并不存在,那么讲述的本质是什么?在拉康的理论中,正是最初从想象世界的被逐,“驱使我们讲述自己的生活,强迫我们在欲望无穷无尽的换喻式运动中寻找这个失乐园的代替品——隐喻瞬间中的自我认同状态。”“我们动荡不定的感情(爱欲)是死亡冲动的奴隶。”接下来我们看到伯纳德在思考叙述与存在的关系时,采取的方式可与隐喻和换喻相对应。本文开始处的第三段音问即是一个例子。那晶莹剔透的生命之球,隐喻瞬间的结晶,就是想象自我,是身份。他本想抓住那完美的词句,但却发现自己被语言俘获,语言之手按破了那个自我的气泡,六条小鱼化成换喻的串联缠住了他。意识切换之间,隐喻孤独但完整的气泡重新嵌入换喻的串联中。面对着隐喻换喻的交错,他感到叙述欲望和话语不可通约。每一次他开启一个场景,又只能不了了之,仿佛海浪一波一波重来。叙述欲望与话语卷在同一波浪中,但欲望终于在某一点上盖过话语,整个叙述结构坍塌。在此,伯纳德想要屏弃语言。“应该有音乐。”他说。

在伯纳德对于能够描述瞬间的一个故事、一个单词的向往中,流露出要超越再现系统的欲望。他希望用的语言像情人们用的那样少。而后来,他完全排斥语言,渴望音乐、野歌、长啸,最后是沉默。从有结构的故事到经验本身,超越再现系统的代价是死亡。对经验本身的召唤就是对死亡的无意识祈祷。因为我们的经验不可能以未经处理的原始状态来到我们跟前,它必须通过象征秩序。一个拒绝了象征秩序的人才能触及经验本身。伯纳德意识到这一点,在小说的最后一个意象中,他驾驶着骏马(叙述欲望)向死亡冲去。现代主义作品正是以死亡为其预设结局,在回顾效应中赋予存在以意义,开始了对生活的教书。

对于存在意义与叙述之关系的思考是现代主义作品的特征之一。而拉康的理论运用语言规则来分析无意识这个令现代主义者即神往又困惑不已的叙述对象,为其给定了一个说法。据此来分析伍尔芙的作品,便有条理与默契感。但何谓现代主义并无定论,伍尔芙又是如此一位关于求新求变的作家,现代主义性在其作品中表现尤为复杂,一现实主义、女性主义混合一体,难分彼此。拉康的著述根式被认为“不可读”。因此本文中有待补充商榷之处甚多。在此只希望通过简略的论述,能让读到的人对这位在英美学界重读现代主义话题中的沸扬之士生出涉猎的兴趣。

 (十几年前钻研的东西,现在全忘光了,原本要发国外文学的,但编辑竟然把文后的注释引用给丢了,我也懒得补齐,反正做编辑,也用不着论文评职称,发在这里存档)


  Posted at  2008-12-28 14:49:40  Edit | Trackback(0)

Comments

嗯,喜欢woolf.
mark下来了!
 回复 Chocolate Milk 说:
:)
(2009-03-14 23:09:03)
Posted by Chocolate Milk (http://purple811.blogbus.com/)  at   2009-03-07 16:29:57  [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