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欠猫的小屉子


Flush    -[translations]
Time:2009-03-29

第一章

 

这部小传的主人公所属的世系,广为公认,是世上最古老的一支。因而不足为奇的是,这世系称号的起源本身早已湮没无闻。亿万年前,这片如今唤作西班牙的乡土仍在地貌演变过程中沸动不止。许多年过去了,植被开始出现;自然的法则令有植物的地方必有兔子;而在有兔子的地方,天意又遣送过来狗。这当中没有什么会引起疑问和议论。但是当问及那捕兔的狗为何叫做西班尼尔时,却疑难顿生。一些史学家说,在迦太基人登陆西班牙时,一班兵士忽然齐声大叫“西班!西班!”——因为野兔,如流矢般,从每一丛灌木和矮树林中窜将出来。野兔就是这片大地的生机。在迦太基语中,西班就是兔子。于是这里被叫做西班牙,或兔之乡;而在那随后一刹那显现,紧紧追赶野兔的狗,被叫做西班尼尔或猎兔犬。[1]

 

到这里,我们中大多数人都应该会心满意足地搁下此事;但真相却迫使我们补充另一派不同的见解。这些学者们声称,西班牙与迦太基语单词西班毫无瓜葛。Hispania源自巴斯克[2]语单词espana,意思是边界或界限。果如此的话,那么,野兔、狗、士兵——我们脑海中所有这些浪漫宜人的画面,都得被打发掉;我们必须简单地认定:西班尼尔之所以叫西班尼尔是因为西班牙叫espana。至于一些考古学者所持的第三种说法则主张,如同有人把情妇叫做怪物或猴子,西班牙人也把他们喜爱的狗叫成歪歪或崎崎(因为espana这个单词可以被理解成这个意思),因为西班尼尔显然正好相反;这显然是一种不值得认真对待的戏说。

 

跳过这些理论和其他许多不宜纠缠的问题,我们来到了十世纪中叶的威尔士。此时西班尼尔已经在那里了,有人说,是许多个世纪前西班牙的ebhorivor部族带过来的;到了十世纪中叶,西班尼尔当然地成为一种名重价高的狗。“国王的西班尼尔犬值一镑,”豪威尔·达在他的《法之书》中写道。当我们记起在公元948年一镑钱能买到多少的妻妾、奴仆、马匹、牛、火鸡和鹅时,不言自明的是,西班尼尔已经是一种荣誉和身价的象征,在国王身边也有了它的一席之地。他的家族被许多著名的君主恭敬以待。当金雀花人、都铎人、斯图亚特人[3]还在别人的田地里扶犁躬耕时,他却在宫殿中优哉徜徉。在霍华德、卡文迪许和罗塞尔等家族的人尚且混迹于史密斯、约翰和汤姆等平民堆中时,西班尼尔的家族早已声名显赫、脱颖而出。好几百年过去了,小的支系从母族中派生出来。逐渐地,如英国历史的发展一样,形成了至少七个著名的西班尼尔支系——克兰伯、苏塞克斯、诺福克、黑地、柯卡、爱尔兰之水、英格兰之水——都是从史前初始的西班尼尔族系中分化出来,但又显示出各自鲜明的特点,并因此而各自称雄。伊丽莎白女王在位时,菲利普·西德尼[4]爵士见证了狗的贵族阶层:“……灵隄[5]、西班尼尔和猎犬,”他评说道,“于此,第一种是狗中的勋爵,第二种是绅士,最后一种是自由民。”他在《阿卡迪亚》中写道。

 

但是如果我们就此推论西班尼尔遵循着人类的榜样,上尊灵隄,下抚猎犬的话,那么我们不得不承认,他们的贵族分阶是建立在更为完善的理论之上的。任何人只要研究过西班尼尔俱乐部的律条就会得出如此结论。以那威严的身躯为证,西班尼尔的优缺美丑处罗列分明。譬如,浅淡的眼睛,是不太讨人喜欢的;蜷曲的耳朵就有些糟糕;而天生的淡色鼻子和顶毛就更是要命。西班尼尔的优美之处也同样有清楚的界定。他的脑袋必须是平滑的,从唇吻向上,没有太过突兀的弯曲;脑壳则要呈现出相对溜圆的形状,发育完好,为储存脑力提供足够的空间。眼睛必须是饱满的,但不能鼓出。通常的表情应该是机灵而温和的。呈现出这些美质的西班尼尔被豢养和优待起来;而那些偏偏要长出顶毛和淡色鼻子的家伙就失去了他们那一族享有的特权和薪金。就这样,裁判们定下了律条,并施与刑罚和特权来使律条得到遵循。

 

但是,如果我们转向人类社会,眼前是多么混乱无序的情景啊!任何俱乐部都没有像这样来裁定人类血统的律条。宗谱纹章院是我们最接近西班尼尔俱乐部的机构。为了保持人种的纯粹性,它至少进行了一些尝试。但当我们问到高贵出身应该具备哪些条件时——我们的眼睛应该是浅还是深:我们的耳朵是直还是弯?而顶毛是不是很致命?——裁判们只是叫我们去看看我们的盾形纹章。你也许一个也没有。那么你就什么也不是。但是你一旦声言拥有十六个盾形四方格纹章,证明了自己拥有佩带一种冠冕的权利,那么他们会说你不仅有身份,而且身份高贵。于是,梅菲尔[6]的一只松饼调味瓶上也少不了镌刻着仰首蹲伏的狮子和挺身跃起的美人鱼。即便我们的床单布商也把皇家纹章刻到了他们的门上,似乎这样能证明他们的被单睡起来很安全。到处都要求着等级划分,而这样做的好处也得到肯定。可是我们去察看一下波旁、哈布斯堡和霍恩佐伦[7]的皇族宅第时,上面装饰着那么多冠冕、纹章,仰首蹲伏和挺身腾跃的狮豹,然而那些人却已经流离在外,权威不再,并被判定为不受尊重。这时,我们只能摇摇头,承认西班尼尔俱乐部的裁判做得更好。我们从这些强加给我们的正事上转开,去考察一下Flush早年在蜜陀佛家经历的生活,这样的结论便会得到直接的验证。

 

十八世纪尾叶前后,一个名种西班尼尔犬家庭生活在蕤汀附近某个蜜多佛或蜜陀佛博士家里。那个绅士,遵循着宗谱纹章院的传统,选择把自己的姓氏拼成蜜陀佛,这样就成了伯特兰堡的蜜陀佛家族的诺桑伯兰支系姓氏的继承者。他的妻子姓罗塞尔,是从贝福德公爵家族传下来的,虽然久远,却是很肯定的。但是蜜陀佛博士的先人在婚配问题上如此任性而轻率、无视原则,以至于没有任何裁判会承认他的血统的纯正,并允许他来把这族系传承下去。他的眼睛是浅色的;耳朵是蜷曲的;脑袋呈现出一个要命的顶毛。换句话说,他十分自私,奢侈无度,恶俗虚伪,并且嗜赌成性。他挥霍了自己的财产、妻子的财产,以及女儿的收入。他在富贵时抛弃了她们,又在潦倒时吸附上来。他有两处优点,非凡的美色——他曾像阿波罗一样俊美,直至暴食和酗酒把阿波罗变成巴克斯;还有他很喜欢狗。不过毫无疑问,如果存在一个与西班尼尔俱乐部对应的人种俱乐部,即便声称自己的蜜陀佛姓氏中那个字母是t而非d,或者与伯特兰堡的蜜陀佛家族存在亲缘,也不能使他免于遭受侮辱和鄙视,免于被驱逐和排斥,并被贴上杂种的标签,不宜将自己的族系延续下去。但他是一个人类。所以,因此没有什么可以阻止他娶一个出身良好血统纯正的女人,活上八十几年,拥有好几代灵隄和西班尼尔,并有了一个女儿。

 

所有的研究都无法肯定Flush的准确生年,更不要谈月份和日期了。他有可能是出生在1842年开头的某个时候。很可能是忒莱的嫡传亲生。忒莱的特征,很遗憾,只在那些不太可信的诗歌中有所记载,说他是一条优秀的红色柯卡西班尼尔。人们有全部的理由认为Flush就是那条“真正的老柯卡西班尼尔”的儿子。蜜陀佛博士因为它在野外的卓异表现而拒绝过二十个基尼的出价。哎,关于幼犬Flush的描述使我们不得不信赖诗歌。他那深棕的毛色在阳光下闪耀成“遍身金黄”。他的眼在“淡褐色的温和中露着点点惊疑。他的耳顺滑如流苏;细腿缘缨覆盖,还有一条茸茸宽尾。考虑到韵律的约束和诗歌语言的不准确性,这里只是一些迎合西班尼尔俱乐部要求的描述。我们无法怀疑,Flush是一条纯种红色柯卡犬,继承了这个族系全部的过人美质。

他生命中最初的一月是在三里屯蕤汀附近的一个做工的人的简舍中度过的。自从蜜陀佛家在那些邪乎的日子里破落以后,科伦哈坡克就成了唯一的仆人,屋里椅子的布面也是蜜陀佛小姐用最廉价的材料亲手缝制的;所有家具中最重要的一件看来是那张大桌子。而所有屋舍中最重要的一间是那座暖房。Flush没有被包裹在富贵温柔乡中,不可能享有防雨窠,水泥道和男仆女佣的携带相随,虽然这些本应与他所属的等级相配称。但是他健壮地成长起来。生就活泼的性情,他享受着青春和性别赋予的许多快乐和小小放纵。蜜陀佛小姐呢,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屋子里。她必须连着几个小时为父亲大声朗读,然后玩纸牌,然后,等他终于沉睡后,坐到暖房的桌前写啊写啊写,以此来支付家用和偿还债务。终于,那盼望已久的时刻到来了。她把纸一推,扣上帽子,拿上伞,带着狗儿去做一次穿越田野的散步。西班尼尔天性富于同情心。Flush,就像他的故事所表明的,十分地通人性。亲爱的女主人猛吸着空气,任风拂过白发,脸色因此更加红润,而宽广额头上的线条也舒展开来。见此情景,Flush高兴得嬉戏跳跃着,带着半分野性,半分因她的快乐而生的同情。当她行走在高草丛中时,他就左跳右蹦,分开那绿色草帘。冰凉的雨滴和露珠在它的鼻子周围散碎成七彩的水雾;或冷或热,或松软或坚硬的泥土硌着、挠着、抚弄着它柔软的爪垫。许多气息交融着,那么微妙,刺激着他的鼻孔。泥土的浓郁、花香的清甜,还有树叶荆棘莫名的香气;穿过马路时的气味是酸酸的;豌豆地里的气味是辛辣的。突然,风中吹荡过来一种比任何气味都更浓烈、更刺激、更令人困惑的气味,划破他的脑海,激起千般直觉,万种回忆,是野兔的气味,狐狸的气味。他倏忽闪开,就像一条被激流裹挟远去的鱼。他忘记了女主人;忘记了所有的人类。他听到肤色深暗的人叫着“西班!西班!”,听到了鞭子劈啪抽响的声音;他拼命跑着,冲着。最后,困惑地停了下来。符咒消退,他忸怩地摇动着尾巴,慢慢小跑着穿过田野,回到女主人身边,她站在那里挥动着伞,大声喊着FlushFlush!不止一次,那魔咒般的召唤变得越发蛮暴。捕猎的号角唤醒了更深沉的本能,聚集起更狂野更热烈的情感,超越了记忆,在一声淋漓狂吠中,草丛、树木、野兔、兔子和狐狸统统消失了。在他的眼里,爱神点燃了她的火炬。他听到了维纳斯的号角。还没有完全步出幼犬期的Flush成了一个父亲。

 

1842年,这样的行为如果发生在一个男人身上,立传者就需要为他找出某个借口;但如果发生在一个女人身上,就没有借口可寻,她的名字将作为耻辱被从书页中涂去。但是犬类的道德标准,不管是更高或是更低,显然有别于与我们的标准。所以,Flush的这般行为并不需要掩饰,也并未使他与那片土地上最纯洁坚贞的群体格格不入。有证据表明,也就是说,蒲赛博士[8]的哥哥很想买他。根据已知的蒲赛博士的性格推测,他兄长的性格必定严肃而坚定,完全能保证Flush未来的卓异,不管作为幼犬的Flush目前有多么轻浮放纵。但是他的天赋中令人喜爱的特点的一个更有意义的证明是:尽管蒲赛博士想买他,蜜陀佛小姐却不卖。当时她急需钱,已经到了无悲剧可写,无年鉴可编,不得不含羞抱愧地去求助朋友的地步,要拒绝蒲赛博士兄长开出的数目是很不容易的。Flush父亲的出价是20英镑。因而关于Flush的开价蜜陀佛小姐完全可以要上1015英镑的。1015英镑对她来说是个可观的数目,了不起的数目。有1015英镑她可以给椅子换盖面,可以充实她的暖房,可以为自己购买一整套的行头,而“我已经四年没有买过帽子,斗篷、长裙和手套了。”她在1842年写道。

 

但出售Flush是不可想象的。他属于那类不可以钱来论之的珍物。他们代表了一种精神上的、超越价格的东西,因而成为友谊中非利益性的恰当的标志;就算他不属于这高贵的一类,也可以被当作礼物表达同样的心意。如果有人足够幸运能得到他,那么,她就更像是个女儿而不是个朋友了。那么送给那个整个夏季幽闭在温坡街的后厢房中的朋友?那个朋友不是别人,就是英格兰最先锋的女诗人,那个才气过人,受人仰慕,却受制于命运伊丽莎白·勃郎宁。当蜜陀佛小姐看着Flush在阳光下欢跳翻滚时,当她坐在巴蕊特小姐青藤掩映的幽暗的伦敦卧室中沙发旁时,这样的想法越来越频繁地出现。是的,Flush配得上巴蕊特小姐;巴蕊特小姐也配得上Flush。这是很大的牺牲,但是必须去做。于是,有一天,很可能是在1842年初夏的一天,人们看到引人注目的一对走在温坡大街上——一个很矮,健壮,衣衫寒酸的上了年纪的女士,和一条非常精神、非常好奇,非常有教养的金色柯卡西班尼尔小犬。他们几乎走完了整条街,最后停在50号的门前。带着些许颤抖,蜜陀佛小姐按响了门铃。

 

即便是现在,也没有人会在按响温坡大街上房子的门铃时不颤抖。那是伦敦最庄严、最肃穆的街道。事实上,即便世界坍塌成废墟,文明在基石上摇摇欲坠,你只要来到温坡大街;去那林荫路上行走;去察看那些房子;思索着他们整齐划一的外观;惊异于那些窗帘和它们的连贯铺排;并对着那些铜扣环和它们的统一式样暗自称奇;去观察那些供给腿肉的屠夫和拿走它们的厨子;估算着此处居住者们的收入并因此推断出他们对上帝和人类法则的自然而然的恭顺——你只要走到温坡大街,饮下那权威们呼出的平和与安宁,以便发出一声感恩的长叹。当科林斯衰败,墨西拿陷落[9],冠冕吹落在风中,老的帝国在熊熊火焰中消失时,温坡大街依旧岿然不动。从温坡大街转上牛津大街,一声祈祷生于心底发于唇端:愿温坡大街片瓦不动,一帘不换,屠夫永远可以供货,厨子永远能拿到牛腰肉,腰腿肉,胸肉,羊肋和牛肉,因为只要温坡大街还在,文明就是安全的。

 

温坡大街的男管家至今依然沉稳地行走着;在1842年的夏天他们更加着意这样。那时仆役行业的法则更为严苛;洗刷银餐具时要系绿色粗昵围裙;迎宾时要穿条纹马甲和黑色燕尾服;诸般礼仪,都被更加严格地遵守。当时蜜陀佛小姐和Flush在台阶上可能等了有三分半钟,最后50号的大门敞开了,蜜陀佛小姐和Flush被领了进去。蜜陀佛小姐是个常客,见到巴蕊特家的宅第时,除了肃然起敬外,没有什么让她惊奇的;但Flush却完全被震撼了。就在这一刻之前,他还从没踏入过三里屯的工人简舍之外的任何一个家门。那里的餐桌是光秃秃的;垫子磨破了,椅子是很廉价的。这里却没有任何光秃秃的东西,没有什么是磨破的,没有什么是廉价的——Flush一眼就发现了这一点。这里的主人,巴蕊特先生是一个富有的商人;他有一个大家庭,儿女很多,都已长大成人;仆役成群,超出了一般比例。他的房子是按三十年代末的风格装修的,无疑带着一些东方式幻想的色彩。这种格调曾令他采用摩尔人建筑中的穹顶和新月形饰物来装饰他在萨洛普的房子。但在温坡大街这样的奢侈是不被允许的。但我们仍可以推测,在那高大幽暗的房间里充斥着褥榻和雕花红木家具;桌子是弯腿的,上面装饰着金银丝细工饰物;匕首和长剑悬挂在暗红色的墙上;从他在东印度产业上带来的各种奇怪的物件竖立在壁龛中,地板上覆盖着华丽的厚地毯。

 

蜜陀佛跟随着管家,而Flush小跑跟随着蜜陀佛小姐。他的所闻比他的所见更令他震惊。从楼梯下面传上来一阵阵烤腿肉、烤禽肉脂料和滚汤的香味——对于习惯了科伦哈坡克拮据到只有炒杂碎和大杂炖的粗茶淡饭的鼻孔来说,这简直和美味本身一样令人陶醉。和食物气味混合着的还有些更幽远的味道——雪松、檀香和红木的;男人和女人身上的;男侍和女仆的;大衣和裤子的;衬裙和斗篷的;织锦帏帘的;长毛绒帏帘的;炭灰和雾气的;酒和雪茄的。每个他经过的房间——餐厅、客厅、书房、厢房——都飘送着各自的气息,汇成这总的混合的气息;当他举步时,芬芳浓密的茸毛地毯爱抚和逗留着他的每个脚爪。最后他们来到房子后部一扇关着的门前。一声轻叩,门轻轻地开了。

 

巴蕊特小姐的卧室——据所有的记载——是幽暗的,本来如此。光线,通常被绿缎窗帘蔽开,在夏天,生长在窗槛花箱里的常青藤、红色纤匍枝、旋花和旱金莲又平添一层阻隔。起初,在这轻染绿意的昏暗中,Flush无法辨认出什么来,除了五个在半空中神秘闪烁的白球。房间的气味再次笼罩了他。如同一个一步步走进摩索拉斯陵墓的学者,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布满菌类,霉湿黏滑,散发着腐败和古旧气息的地室中,毁坏的胸像在半空中闪烁,而他手中的小灯忽高忽低,忽左忽右地摇摆着,所有的物体在这灯光中若隐若现——Flush初次立于温坡大街散发着古龙水味道的病人房间,纷乱感觉潮水般袭来,只有这样进入到废墟空城中埋没的地窖里的探险者的感觉才可比拟。

 

慢慢地,笨笨地,嗅嗅刨刨,Flush逐渐分辨出几件家具的轮廓。窗边的巨大物体可能是一个衣橱。挨着的,可以想见,是个分屉衣柜。房间的中央,浮现出来的像是一张桌子,上面有个圆圈;接着扶手椅和桌子模糊的形状显露出来。但所有的东西都是变形的。在衣橱的顶上立着三个白色胸像;衣柜的上面放了个书架;书架上包裹着绯红的美利奴毛织品;洗手台上有一个冠状的架子;架子顶上也摆着两个胸像。这个房间中没有一样物什是它本身;每一样都是别的什么。即便遮光帘也不是简单的麦斯林纱帘;而是一种上面绘有城堡、通道、树林和散步的农民等图案的织物。穿衣镜进一步混淆了这些本已被混淆的物体,于是这里看来有十个诗人的胸像而非五个;四张桌子而非两张。突然又出了个可怕的乱子。Flush看到一条狗正从墙上的一个洞里回过头来瞪着他,眼睛很亮,舌头伸出在外面!他惊讶地停住。又畏怯地走上前去。

 

这样走上前,又退后着,Flush几乎没听到什么,除了远处的低低的风拂树梢声、咕咕哝哝说话的声音。他不安而警觉地继续着他的调查,如同一个行走在原始森林的探险家,轻轻挪步,疑心那个影子是头狮子,那块树根是条眼镜蛇。最后,他终于醒悟到那个在他面前骚动的巨大物体;先前的一个小时的经历是此紧张,他哆嗦着藏到一个屏风的后面。话语声停了下来。一扇门被关上了。有一刻他没动,委屈又不安。忽然,记忆如同张牙舞爪的猛虎般扑过来。他觉到自己的孤单——被遗弃了。他向门冲去。门是关着的。他刨刨,听听。脚步声在下楼。他知道这是他的女主人的脚步声。声音停住了。但是不——还在继续,继续下楼。蜜陀佛小姐在缓慢、沉重而犹疑地走下楼去。当她走时,当他听到她的脚步声远去时,恐惧攫住了他。蜜陀佛小姐下楼的时候,一扇扇门在他面前关上了。隔开了自由、田野、野兔、草丛,还有他爱慕敬重的女主人,那个为他洗澡、揍他,从自己不多的饭食中分出一份来喂他的亲爱的老妇人;他所知的幸福、爱和人类的善意,全部都被隔绝在外。全部!前门啪的合上了。他成了孤单单一个,她遗弃了他。

 

于是,绝望和痛苦的潮水淹没了他,无情而不可变更的命运如此袭来,他仰首长嚎。一个声音叫“Flush”。他没听见。“Flush”,那声音又叫了一下。他吃了一惊。本以为这里单只有他。他转过身。这屋里还有活物和他在一起?沙发上是什么?他生出一种疯狂的希望,不管沙发上是什么,也许能打开门,他就可以冲出去追蜜陀佛小姐,找到她——而这一切不过是一次捉迷藏游戏,就像以前经常在家里暖房中玩的一样。Flush一个箭步冲向沙发。

 

“哦,Flush!”巴蕊特小姐说。她第一次正面看他。Flush也第一次看着这个沙发上的女人。

 

两下都惊住了。沉重的发卷从巴蕊特小姐双颊旁垂下;明亮的大眼睛闪烁着;一张大嘴在微笑。沉重的双耳也从Flush的双颊边垂下;他的眼,也是大而明亮的;嘴也是宽的。他们长得有点像。相互凝视时,他们都觉到了:这就是我——同时又觉得——可是多么不同!这边是一张苍白清减的病人的脸,隔绝了新鲜空气、光和自由。而他的却是一张温和红润的小动物的脸,充满着健康与活力。出自相同的铸模,散裂开来,他们中的一个可能是另一个潜藏一面的完备展现吗?她可能——所有的;他——不是。在他们之间,横亘着最宽的鸿沟,把一种生物与另外一种区别开来。她说话了。而他不能。她是个女人;而他是条狗。就这样紧密相连,又这样冥冥相隔,他们凝望着对方。接着,Flush一下就跳到沙发上,躺在了他今后将一直躺下去的地方——巴蕊特小姐脚下的小毯上。

 

 

 



[1] Spaniel,西班尼尔,产于西班牙的一种长毛垂耳犬。

[2] Basque,欧洲比利牛斯山西部的古老居民。

[3] 金雀花、都铎和斯图亚特家族都统治过英国,是英国历史上几个著名的王朝名。

[4] 十六世纪英国诗人,伊丽莎白时期的朝臣。《为诗一辩》和《阿卡迪亚》是其最知名的作品。

[5] 一种身细腿长的猎犬。

[6] 伦敦的贵族聚居区。

[7] 欧洲最古老的几大家族,分别统治过法国、奥地利和德国。

[8] 英国神学家。

[9] 科林斯是古希腊南部海港城市,地处海峡要冲,是当时最为富庶和文明最发达的城市。墨西拿是意大利西西里岛上的古城,最早由希腊人建立。1908被大地震和海啸摧毁,后又遭二战炮火轰炸。


  Posted at  2009-03-29 01:17:10  Edit | Trackback(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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