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欠猫的小屉子


床笫    -[translations]
Time:2010-02-02

那晚斯蒂芬·库克梦遗了,许多年里的头一回。事后他仰面躺着,醒着,双手托于脑后。当梦里最后一个意象归隐于黑暗,那不知怎么竟跑到腰背上去的精液也冷却了。他静静地躺着,直到天光变成蓝阴阴的灰,才去洗澡。在那里也躺了很久,困倦地瞪视着水下自己明亮的身体。

 

前一天他和妻子相约在咖啡馆见面,那里亮着日光灯,红色胶木桌面。他到的时候是五点钟,天几乎黑了。正如他所料,他比她早到。侍应是个意大利女孩,约摸九岁或十岁的样子。眼光因成人化的思虑而沉重灰暗。她费力地在拍纸簿上写下两遍“咖啡”,把纸一撕两半,其中一片被小心地放在他桌子上,面朝下。然后她便拖着脚去操作那台巨大的亮闪闪的尕吉亚咖啡机。他是店里唯一的顾客。

 

他妻子正从外面人行道上观察他。她讨厌廉价的咖啡馆,进来之前都会确认他是否在那里。他在椅子里转身从孩子手里接过咖啡时注意到了她。她站在他影子的肩后,像一个幽灵,半隐半现在街对面的一个门道里。无疑,她相信他无法从明亮的咖啡馆里看清外面的黑暗。为使她能确认,他移动椅子,让她能看到他整个脸。他搅动咖啡,望着倚在柜台上出神的女侍应。她正从鼻子里牵出一条长长的银丝。银丝啪地断了,落在她食指的尖端,一个无色的珍珠。她对着它怒目而视了片刻,接着便抹在了大腿上,于是它便均匀地消失了。

 

他妻子进来时,并没有先看他,而是直接走到柜台边,向女孩要了一份咖啡,自己端到了桌子上。

 

“我希望,”她一边撕开糖袋一边低声切齿地说,“你别选这种地方。”他迁就地笑了笑,一口喝掉了杯中的咖啡。她也小心地噘起嘴一口一口喝完了她的,然后从包里拿出一面小镜子和几片纸巾。她拭了拭红唇,又擦去门牙上一个红点。她把纸巾团了扔进碟子,啪地把包摁合。斯蒂芬看着纸巾吸收了溢出的咖啡,变成灰黄。他说:“你还有纸巾吗?给我一张。”她递给他两张。

 

“你不是想哭了吧?”在某次这样的约会中他哭过。他笑了。“我想擤擤鼻子。”那个意大利女孩在他们近旁一张桌子边坐下来,展开几张纸。她往他们这边瞟了一眼,然后便倾身向前,直到鼻子离桌面只有几寸远。她开始填写一栏栏的数字。斯蒂芬喃喃道:“她在算账。”

 

他妻子悄声说:“这是不被允许的,这样年纪的孩子。”发现彼此很少能说到一起,他们都把目光从对方脸上移开了去。

 

“米兰达怎样?”斯蒂芬终于问道。

“她还好。”

“我这个星期天去看她。”

“你愿意的话。”

“还有一件事……”斯蒂芬眼睛盯着那个女孩,她的腿晃来晃去,做着白日梦。又或许她是在倾听。

 

“什么?”

“另外就是我想要米兰达假期开始时就过来,和我一起住几天。”

“她不想。”

“我要听到她说才行。”

“她不会自己跟你说的。你如果问她,会让她觉得内疚。”他用手掌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听着!”他几乎吼起来。那孩子抬起头来看,斯蒂芬感觉到她责难的眼神。“听着,”他安静地说,“我星期天会和她说,我自己会判断。”

“她不会去的。”他妻子说,再次啪地合上包,就好像他们的女儿蜷藏在里面一样。他们都站了起来。那女孩也站了起来,走过来收斯蒂芬的钱,没有任何表示地接受了一大笔小费。在咖啡馆门外斯蒂芬说:“那么星期天见。”可他妻子已经走开了去,没听见。

 

就是那晚他梦遗了。梦涉及咖啡馆、女孩和咖啡机,在忽来的强烈快感中结束,但同时梦里的细节也就记不起来了。他从浴缸里出来,身上发热,头有点晕,处在——他觉得——一阵幻觉的边缘。物体之间的空间翘了起来,他靠着浴缸的边缘等着它过去。他穿上衣服走到外面,进了小花园,花园是他和广场上其他居民共享的,长有一些奄奄一息的树。现在是七点。德雷克,自命的花园看护人已经跪在一张长凳边,一手持漆铲,另一手里是一瓶无色液体。

 

“鸽粪。”德雷克朝斯蒂芬嚷嚷。“鸽粪。没人能坐。没人。”斯蒂芬站在老头身后,双手深深插入口袋,看着他对着那些或灰或白的斑点忙活。他感到安慰。花园的边上,一条窄径被来来往往的遛狗人、文思阻塞的作家和危机中的夫妇踩成了沟槽。

 

斯蒂芬走在上面,像往常一样,想起了他女儿米兰达。到星期天她就十四岁了,今天他应该为她寻一件礼物。两个月前她给他来了封信。“亲爱的爹滴,你把自己照顾好了吗?可以给我25镑买一个录放机吗?爱你的,米兰达。”他发了一封回邮,但信一离手便后悔了。“亲爱的米兰达,我很好,但还没好到……等等。”他实际上是回给她妻子的。在分捡处他对一个颇有同情心的职员说明了一下,他拽着他的胳膊走了。你想要拿回信?这边请。他们穿过一扇玻璃门,跨出到一个小阳台上。那好心人指着那壮观的景象,手臂一划:两英亩的男人、女人,机器和转动的传输带。你想让我们从哪里开始?

 

第三次回到原点时,他发现德雷克已经不在了。长凳上没了斑点,散发着酒精的味道。他坐下来。他给米兰达送去了三十镑,三张崭新的十镑票子,用挂号信。他也后悔这个。多出的五镑如此清晰地暴露了他的愧疚。他花了两天时间给她写信,东拉西扯,没讲什么特别的事,伤感的事。“亲爱的米兰达,我有天听到电台的一些流行歌曲,不禁好奇那些歌词……”他想不出这样一封信会换来什么样的回复。但大约十天后回信来了。“亲爱的爹滴,谢谢你的钱。我买了一个和我的朋友茶面一样的二代音乐宝盒[1]。爱你的,米兰达。PS是双喇叭的。”

 

回到屋里他煮了咖啡,拿进书房,略略出了会神,这使得他接下来能够不间断地工作上三个半小时。他评论了一本写维多利亚时代对于手淫态度的小册子,又写了三页正在写的一个短篇,还记了点日记。他按动打字机:“犹如老人最后一喘的夜间喷射”,然后又划掉。他从一个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帐簿,在贷款栏里写下“评论……1500字。短篇……1020字。日记……60。他从一个标着“水笔”的盒子里拿出一支红色原子笔,把这一天划了出来,合上帐簿,放回抽屉里。他把防尘罩盖回到打字机上,把电话放归到话座上,把咖啡之类物什归到一个托盘里拿出去,锁上书房的门,就这样结束了早晨的仪式,二十三年不变的仪式。

 

他在牛津街上匆匆来去,搜集给女儿的生日礼物。他买了一条牛仔裤,一双星条旗图案的帆布跑鞋。他买了三件彩T,上面印着有趣的话:我的心情开始下雨,依然处女,俄亥俄州立大学。他买了一个香丸,一串塑料珠项链,和街上女人卖的一副色子。他买了一本讲女英雄的书,一个有镜子的玩具,一张五英镑的纪念唱片,一条丝巾和一匹玻璃马驹。丝巾让他想起了内裤,他打定主意回到店里。

 

女内衣楼层一派柔靡而撩人欲望的恬静,在他心中唤起一种禁忌感,他好想在某处躺下来。在入口处踌躇片刻,他转身离去,在另外一层买了瓶古龙水,带着一种既兴奋又压抑的心情回到家中。他把礼物摊开在厨房的桌上,厌恶打量着:也太多了,有不问需要就强塞的意味。他在厨房的桌前站了足有几分钟,一件件地盯着瞧,想要记起他买时的笃定心情。他把纪念唱片搁到一边,其余的东西都扫进一个手提袋,扔到过道里的一个食橱里。然后他便脱下鞋袜,在没收拾过的床上躺下来,用手指细细地检查床单上那些已经硬结的无色斑点,然后一觉睡到天黑。

 

光着上身的米兰达·库克横躺在她的床上,手臂摊开,脸深埋在枕头里,枕头又深埋在她黄色的头发下。床边一把椅子里一台粉色半导体收音机在循序播放着二十首冠军单曲。半下午的阳光透过合上的窗帘,把房间染成一片热带水族馆般的蓝绿色。小个儿茶面骑在米兰达的臀上,手指甲一上一下划过她苍白无瑕的背。小到迷你的茶面,是米兰达的朋友。

 

茶面也光着身子,时间仿佛凝固了。梳妆台的镜子前摆着被丢弃的米兰达童年时代的布娃娃,它们的腿被化妆品的瓶瓶罐罐遮掩着,它们的手永远吃惊地举着。茶面的爱抚渐慢渐止,手停在了她朋友的腰背上,她瞪着面前的墙,茫然地摇晃着身子。她在听歌。

 

他们都被锁在幼儿园,

他们头上戴耳机,脖子脏兮兮,

他们如此如此二十世纪。

 

“我不知道这首也流行了。”她说。米兰达扭过头透过头发说了一句。

 

“老歌翻唱。”她解释说。“滚石唱过的。”

 

你难道不想在床笫之间,

有自己一番天地

 

 

歌声结束时,米兰达抱怨了一下节目主持人的歇斯底里路线。“你停了,为什么停?”

 

“我摸了好久了。”

“你说过我生日时候摸半小时的,你许诺的。”

 

茶面又摸开了。米兰达哼了一声,表示这还差不多,便把嘴沉到枕头里去了。房间外面车水马龙的嗡嗡声舒缓而低沉。一辆救护车的尖笛声起起落落,一只鸟儿啼啭,收声又开始。一声铃响从楼下某处传来,一个声音喊起来,一遍又一遍,又一辆鸣笛车经过,这次听起来更加遥远……在这片时间停滞的水族馆般的昏暗里,当茶面的指甲轻轻划过她朋友生日那天的背脊时,一切听来都那么遥远。但声音又够到她们了。米兰达动了动,说:“我觉得是妈妈在叫我。肯定是我爸爸来了。”

 

按响前门门铃时,站在他曾经生活过十六年的房子前,斯蒂芬以为女儿会来应门。以前总是她。但这次是他妻子。她霸着三个水泥台阶上的高度,向下怒视着他,等他开腔,可他没准备给她的话。

 

“米兰达在……在吗?”他最后说。我来晚了一点。他又说,同时迈上台阶。直到最后一刻她才让开,把门开大了点。

 

“她在楼上。”她不冷不热地说,其时斯蒂芬正想侧身进去而不碰着她。“我们去大房间吧。”斯蒂芬跟着她进了那个舒适的不变的房间。墙壁上从地板到天花板都是他留下的书。在一个角落里,披着布罩的是他的大钢琴。斯蒂芬用手抚过钢琴边缘的弧。他指着那些书说:“我得把所有这些都从你手里搬走。”

 

“方便就来好了。”她边说边给他倒雪莉酒。“不急。”斯蒂芬在钢琴前坐下来,举起琴盖。

 

“你们两个还有人弹它吗?”她手里拿着他的杯子穿过房间站到他身后。

 

“我从来没时间。米兰达现在也没兴趣。”他伸开手弹出一下柔软宽广的和音,按住踏板听着声音消失。

 

“音还是正的?”

“是的。”他又弹了几下,开始弹一段即兴的曲子,几乎是曲子。他可以很愉快地忘掉他来的目的,独自一人在这里弹上个把小时,他的钢琴。

 

“我有一年没弹过了。”他用解释的口气说。他妻子走到门边去喊米兰达了,不得不收住一口气,说:

 

“真的?我听你弹得不错。米兰达。”她喊道:“米兰达,米兰达。”三个音调上下起伏,第三个高于第一个,带着询问的拖腔。斯蒂芬弹出这三个音符,他妻子忽然收声,锐利的目光往他这边一射。“你够机灵啊。”

 

“你知道你嗓子富于乐感。”斯蒂芬不带嘲讽意味地说。她朝房间里又走进来了些。

 

“你还打算要米兰达去那你那边住吗?”斯蒂芬合上琴盖,把自己调回到敌意状态。

 

“那么你一直在做她的工作了?”她交叉起双臂。

 

“她不会和你去的。至少不会一个人去的。”

“这房间里也没有你的地儿了。”

“谢天谢地没有了。”斯蒂芬站起来,像印第安酋长那样举起手。

 

“我们别,”他说,“别。”她点点头,回到门边,用一种平稳的,无法摹仿的调子呼喊着他们的女儿。然后她平静地说:“我在和茶面说话,米兰达的朋友。”

“她什么样子的?”

 

她犹豫了一下说:“她在楼上,你会见到她的。”

 

“哎——”

 

他们沉默地坐着。斯蒂芬听到楼梯上传来的咯咯轻笑声,熟悉而遥远的管道的咝咝声,卧室的门开开关关。他从书架上拔出一本讲梦的书,手指抡过书页。他意识到他妻子离开了房间,但没有抬头去看。西沉的太阳照亮了房间。“梦遗表明了整个梦的性意味,无论梦的内容是多么模糊和荒谬。以射精做结的梦可以揭示做梦人的欲望对象,以及他的内心冲突。性高潮不会说谎。”

 

“嗨,爹滴。”米兰达说。“这是茶面,我朋友。”他的眼睛迎着光,起初便以为她们牵着手,像妈妈和孩子一样并排站在他面前,被橘色落日的光从后面照亮,等待着问话。她们的沉默中隐藏着刚才的笑意。斯蒂芬站起来拥抱女儿。她对拥抱无甚反应,可能更结实了。她的气味有点陌生,她终于也有了私生活,不要别的人负责。她光裸的手臂非常热。

 

“生日快乐。”斯蒂芬说,抱紧她时合上了眼睛,同时准备问候她身旁的那个小人。他退回来,微笑着,几乎是蹲到了她面前的毯子上去和她握手,女儿身旁这个布娃娃般的小人形身高不足三尺六,她那木然的大脸定定地朝他笑回来。

 

“我读过你的一本书。”这是她沉着的开腔。斯蒂芬坐回到椅子里。两个小姑娘仍然站在他面前,像是希望被描绘和比较。米兰达的T恤离腰有几寸,发育中的胸脯把衣服边抬离了小腹。她的手保护性地落在她朋友的肩膀上。

 

“真的?”斯蒂芬略微顿了一下问。“哪一本?”

“那本关于进化的。”

“啊——”斯蒂芬从口袋里掏出装着纪念唱片的信封,交给米兰达。“不多。”说着便想起那个装满礼物的袋子。米兰达坐到一把椅子里去开信封。那个小矮人仍旧站在他面前,坚定地瞧着他,手指捻着她那童衣的折边。

 

“米兰达跟我讲过好多你的事。”她很礼貌地说。米兰达抬起头来,咯咯一笑。

 

“不,我没有。”她反驳说。茶面接着说下去。

“她很为你骄傲。”米兰达脸红了。斯蒂芬想知道茶面的年龄。

“我没什么可让他骄傲的地方。”他发现自己在这么说着,并且对着房间做了个手势,暗示自己在家庭中的处境。那小小的姑娘耐心地瞧着他的眼,有一刻他竟差点想和盘托出。我在婚姻中从来没有满足过妻子,你瞧。她的高潮让我害怕。米兰达已经发现了她的礼物。她轻轻叫了一声,离开椅子,双手捧着他的头摇了摇,并俯身去吻他的耳朵。

 

“谢谢。”她喃喃地说,凑得近声音很响,气息温热。“谢谢,谢谢。”茶面往前凑了几步,几乎站到他展开的两膝中间。米兰达坐在他椅子的扶手上。天暗了下来。他脖子上感到米兰达的体温。她往下滑了滑,把脑袋靠在他肩头。茶面动了动。米兰达说,“我很高兴你来了。”她把膝盖提上来,让自己变得更小。斯蒂芬听见他妻子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他抬起手臂拢住女儿的肩,小心地不去碰她的胸,把她抱进怀里。

“假期开始你愿意过来和我住吗?”

“茶面也去……”她孩子气地说,但她的话语微妙地介于征询和要求之间。

 

“茶面也来。”斯蒂芬同意说。“如果她想的话。”茶面垂下了盯他的目光,认真地说,“谢谢你。”

 

接下来的一星期斯蒂芬做着准备。他擦洗了唯一的空闲房间的地板,把那儿的窗户也打扫干净,挂上了新窗帘。他租了一台电视。早晨他带着一种习惯性的麻木感工作,在帐簿里记下成果。他终于使自己打定主意来回忆那个梦。细节似乎令人满意地聚集。他妻子在咖啡馆。他是在为她买咖啡。一个小姑娘拿着个杯子,伸到机子边。忽然他变成了那咖啡机,他注满了杯子。这个经过,清晰而秘密地呈现在他的日记里,不那么让他忧心了。在他看来,这件事是潜在的文学素材。需要加以充实,以便骨肉丰满,既然想不起更多,他可以虚构剩下的部分。他想起茶面,她个头那么小。他仔细察看了排在餐厅桌子边的椅子。她小得可以坐进婴儿的高脚凳。在一个百货商店里,他精心挑选了两个垫子。想为姑娘们买礼物的冲动被他怀疑并抵制了。但他仍想为她们做点什么。他能做什么呢?他耙出厨房水槽下结块的陈年污物,倒掉灯具上的死蝇和蜘蛛,煮了发臭的抹布。他买了一个卫生刷,擦去了马桶水碗上那一层硬痂。这些都是他从来不注意的。难道他真的变成了这样一个老傻瓜?他打电话跟他妻子说。

 

“你以前从来没跟我提过茶面。”

“是的。”她认同说。“这是最近才有的事。”

“哦——”他斗争着,“你怎么觉得这件事?”

“我没什么。”她说,非常轻松。“她们是好朋友。”她在试验他,他想。她恨他,因为他的多虑,他的被动,以及那所有在床笫之上浪费的时间。她结婚后许多年才说出来。他在写作里的试验,生活中却付之阙如。她恨他。现在她有了个情人,一个生猛的情人。可他还是想说,这样合适吗?我们漂亮的女儿和这样一个原本属于马戏团,属于挂着丝幔并奉着茶的妓院的人做朋友,我们亚麻色头发,身材完美的女儿,我们娇嫩的小花苞,这不是有点反常吗?

 

“她们星期四晚上去。”他妻子说出这句话表示再见。

 

斯蒂芬应门时,先只看见茶面,然后才辨认出站在厅里射出的小光圈之外的米兰达,两个人都在与行李搏斗。茶面站着,手搭嘴唇,微歪着沉重的脑袋。她没问候就说:“我们不得不叫了个出租,他在楼下等着。”斯蒂芬吻了他的女儿,帮她把箱子拎进来,下楼付了车钱。他回来时,因为爬了两层楼梯,有点气喘。他公寓的前门合上了,他敲了敲,不得不等着。来开门的是茶面,她挡着他的道。

 

“你不能进来。”她严肃地说。“你过会再来吧。”说着便要关门的样子。斯蒂芬不可置信地大笑起来,带着鼻音。他往前一冲,架起她的胳膊,把她往空中举去。同时他跨进了公寓,用脚带上了门。他本想像举个孩子那样把她高举起来,可她很重,像成年人一样重。她的腿只是向离地几寸远的地方撇了撇,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大程度了。她用拳头捶打着他的手,大声叫喊。

“放我……”她的最后一个字被门合上的声音打断。斯蒂芬立即放开了她。“……下来。”她轻声地说。他们站在明亮的门道里,都有点气喘。他第一次看清了茶面的脸。她的头是子弹状的,很重,下唇向外永远地翻卷着,还有点双下巴的苗头。她的鼻子扁平,唇上有淡淡的绒绒的訾须,脖子粗短如牛。她的眼睛大而镇定,分得很开,像狗眼一样的棕色。她算不上丑,因为有了这双眼睛。米兰达在长长客厅的那一头,她穿着自来旧的牛仔裤和一件黄T恤。头发编成辫子,末端扎着一片蓝色碎布。她走上来站在她的朋友旁边。

 

“茶面不喜欢别人举她。”她解释说。斯蒂芬领着他们走向他的卧室。

 

“抱歉,”他对茶面说,并把手在她肩膀上放了一下。“我不知道。”

 

“我在门边的时候只是想开个玩笑。”她平静地说。

“是的,肯定是。”斯蒂芬急忙说。“我没想成别的。”

 

晚餐是斯蒂芬从附近一家意大利餐厅叫的外卖,姑娘们讲给他听学校的事。他允许他们喝了一点葡萄酒,她们乐不可支时,抓住对方不停地咯咯傻笑。她们相互敦促着讲完了一个偷看女孩裙下风光的校长的故事。他想起他自己上学时的一些轶事,也可能是别人上学时候的,但他讲得很精彩,他们都开怀大笑,变得非常兴奋。她们恳求再喝点酒。但他告诉她们一杯就够了。

 

茶面和米兰达说她们想去洗碗。斯蒂芬拿了一大杯白兰地摊坐在扶手椅里,她们隐约的话语和碗碟磕碰出的家常声响让他感到安慰。这是他生活的地方,这是他的家。米兰达给他端来了咖啡。她模仿着女招待的恭敬样子把它放在桌上。

 

“咖啡,先生?”她说。斯蒂芬在椅子里挪了挪,她紧靠着他坐下来。她自如地在女人和孩子的角色之间来去。她像先前那样把腿收上来,紧靠到庞大而蓬松的父亲身上。她已经松开了辫子,头发散落在斯蒂芬胸膛上,在电灯下闪耀如金。

 

“你在学校有男友吗?”他问。

她摇了摇头,仍旧靠在他肩上。

“为什么不找个男友呢?恩?”斯蒂芬追问。她忽然坐起来,把脸上的头发拨开。

“有一大群男生,”她生气地说,“一大群,可他们好蠢,而且那么爱炫耀。”他妻子和女儿的相像感从未如此强烈。她瞪着他,把他包括在学校的男孩里面。“他们总是干傻事。”

 

“什么样的傻事?”她不耐烦地摇头。

“我不知道……他们梳头,屈膝。”

“屈膝?”

“是的,当他们认为你在看着他们的时候。他们站在我们的窗子前,装着在梳头,却是在往里面看我们,在炫耀。像这样。”她跳出椅子,在房间中央一面想象中的镜子前蜷起身子,她把腰弯得很低,像歌星对着麦克风那样,头却古怪地翘起,她一下下缓慢精心地梳理着,她往后退了一步,整理了一下头发,然后又梳起来。那是一次愤怒的模仿。茶面也在看着。她站在门道里,两手各拿一杯咖啡。

 

“你呢?茶面,”斯蒂芬漫不经心地问,“你有男朋友吗?”茶面放掉咖啡,说:“我当然没有。”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们两个笑,神色宽容,仿佛一个明智老妇。

 

后来他带她们去她们的卧室。

“只有一张床。”他告诉她们。“我想你们不介意合用吧。”那床非常宽大,七尺见方,是他从婚姻生活里带出来的少数大物件之一。床单是深红色的,非常古老,来自一个床单都是白色的年代。他现在不想睡在里面了,那是一件结婚礼物。茶面躺到床上,她简直不比枕头更占地方。斯蒂芬道了晚安。米兰达跟着他来到客厅里,踮起脚亲他的脸。

 

“你不是爱炫耀的人。”她冲他耳语道,并抱紧他,斯蒂芬一动不动地站着。“我但愿你回家就好了。”她说。他吻了吻她的头顶。

 

“这就是家,”他说,“你现在有两个家了。”他拿开她的手,领她走向卧室门。他捏了捏她的手。“明早见。”他喃喃地说,把她丢在那里,匆忙走进书房。他坐下来,被自己的勃起吓坏了,很兴奋。十分钟过去了。他想他应该冷静和客观点了,这是一件严肃的事情。可他想唱歌,想弹琴,想出去散步。他什么也没做,只是静坐着,瞪着前方,脑子里茫然一片,等待着腹部的激动和惊慌消退。

 

感觉消退之后他上了床。他睡得不好。好几个小时里他被自己仍醒着的想法折磨着。他从断续的梦中完全醒过来,眼前一片漆黑。然后他听到一种声音,似乎响了有一阵了。他想不起来听到的是什么声音,只知道不喜欢。现在又安静了,黑暗在他的耳中嗡鸣。他想去小解,但一度不敢离开床。他又想到了死亡之确定性,就像偶尔会想到一样,一种可怕的领悟,不是害怕死亡,而是害怕现在死去,凌晨三点一刻,静静地躺在这里,被单拉到了脖颈处,想要——和所有必死的动物一样,撒尿。他打开灯,走进浴室。手里的阴茎很小,深棕色,因寒冷而皱缩,又或是因恐惧吧。他为它感到难过。尿的时候水分成两股。他把包皮拉起一点,水流便汇合了。他为自己感到难过。他走回到门道里,关上身后的浴室门,隔断了水箱的咕隆声时,他又听到了那种声音,他在睡梦中听到的声音。那种声音是那么熟悉,但当时他完全想不起来是什么,只有现在当他小心翼翼地顺着门道往前走时,才知道这声音乃是所有声音的背景,所有焦虑的形状。这是他妻子进入或接近高潮的声音。他在女孩们的卧室门外几码远的地方站住。一种低低的呻吟,掩盖在一阵响亮而剧烈的咳嗽声中,断续而破碎,不易察觉的调门越来越高,然后便低落下来,只是一点,仍比起点高。他不敢往门边走得更近,他支起耳朵听。那声音终于结束,他听见床吱扭响了,脚步声走过地板。他看见门把手转动起来。像一个梦游者一样,他什么都没问,忘记了自己的赤身露体,他什么都没有去想。

 

米兰达在光亮中揉着眼睛。黄发披散,白色棉睡裙长及脚踝,身体的线条隐藏在衣服的褶皱里。她可以是任何年纪。她用双臂箍拢着身子。她父亲站在她面前,一动不动,十分庞大,一只脚前一只脚后,似乎凝固在了迈步姿态中:他软弱地垂在身侧的双手,他黑色的体毛,他打褶的、深棕色、裸露着的本我。她可以是孩子也可以是女人,她可以是任何年纪。她往前走了一小步。

 

“爹滴,”她嘟哝说,“我睡不着。”她拉起他的手,他领着她走进卧室。茶面蜷卧在床上遥远的一角,背对着她们。她是醒着的吗?她是清白的吗?斯蒂芬拉起盖被,米兰达爬进了被席之间。他帮她掖好被角,在床边上坐下来。她放正了自己的头发。

 

“有时我半夜醒来时会很害怕。”她告诉他。

“我也是。”他说着俯身轻吻她的唇。

“但其实没什么可害怕的,是吗?”

“是的,”他说,“没什么。”她往深红色的被子里躺进去了点,盯着他的脸。

 

“讲点什么,讲点什么能让我睡着的。”他抬眼瞧了瞧茶面。

“明天你可以去看看厅堂里的食橱。里面一个包里全是礼物。”

“也给茶面吗?”

“是的。”他借着厅里的灯光细察她的脸。他开始觉得有点冷了。“我是为你的生日买的。”他又说。但她已经睡着了,脸上几乎漾着笑意。在她仰着的苍白喉颈上,他仿佛看见了童年时代某个明亮早晨里那片耀目的白色雪野,他,一个八岁的小男孩,不敢在上面留下自己的脚印。

 




  Posted at  2010-02-02 22:40:06  Edit | Trackback(0)

Comments